2019年9月30日 星期一

我心的新的神

    朋友說,十分可信的,貓身上的黑色區塊足以顯示他靈魂機巴的程度。所以黑貓最猛,三花不可忽視,而朋友談起自家的黑白貓:「我覺得他近日身體的黑色斑塊好像變大了……。」


    同在花蓮讀書的日子裡有個小回憶:常婷(後來我更常叫她「常──」,拖著尾音)休假回臺東,在太麻里的家門外遇見一隻小黑貓,小得像老鼠,還真的失足在鄰居的黏鼠板上。成功救援的小黑貓,毛稀稀落落地不太黑,有幸找到一戶好人家收養,我和男友充當快遞,將小貓護送到西岸去。整路小黑貓都很安祥善良,平靜。據說成長過程也乖巧順利地讓人欣慰,很快就變成一枚美到不行、油油亮亮的大黑貓,善體人意,甜而不膩。即使
那時我還不很懂貓。

    常曾經跟我提過家裡的貓。這麼想起來,我連她家的貓是什麼花色都不清楚......,卻有個畫面:她在白日裡寫作、午後起身、晃出房門、經過喵喵睡著的那間停下、看見牠睡、看著看著、再走返黃昏裡寫。幾次來回,對於喵喵無動於衷的睡姿她終於受夠了!隔空指著牠碎念一番,差點動手,還是回到自己的電腦前冷靜下來,寫作。


    這整段現在看起來平凡到不行的「作家與貓的日常」,如今在越來越多書與網路的描寫裡被沖淡,而我擅自把常興興奮奮描述《動物之神》這本書的模樣給混進去了,所以仍維持一股於我而言帶點神聖的氛圍──可能是黃昏所以帶點橘色調,瘦小的常獨自面對電腦的背影,我想像那個龐大的寫作意念懸浮在上頭,而你知道,貓總是睡在上面──有點惱人,但牠又那副事不關己的貓樣,彷如人類慎而重之的所謂靈感不比一張床墊。


    我記著《動物之神》裡的小女主角和那匹馬與這幅畫面,明顯不是常交代出來而極可能是我事後腦補,確定的是,常向我表達這本書的時候她說:「這是我想寫的小說。」我被帥到,隨之讀畢。

    那時我們一起住在宿舍的雙人房。宿舍是新蓋的,地板很白,房間內部跟外觀同樣單調,一人有一張鮮藍色的塑膠折疊椅、一張貼皮的木書桌連著上頭的床。

    週間沒課的下午,我倆偶爾會一起關在房間,各自對著電腦寫文章寫報告的,再輪流昏沉地爬上自己的床午睡,其間交談的話語零零落落,大部分是沉默。幾次我虛耗時間,從塑膠椅上回頭看向陽台後面的山,會突然發現一雙細細的眼神擲來──她用下巴掛在床沿看我,根本貓。

    那是我很早便稱她作「小說家」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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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陣子朋友間喜歡亂開一些「文學稱號」玩笑,很多印著大大的字在書腰上卻讓人疑惑是褒或貶,比如拉丁美洲出身、寫出暢銷小說的作家只因為是生理女,遂稱「穿裙子的馬奎斯」。由於我是先讀了許多常婷,才讀大江健三郎,剛讀完《飼育》的時候非常驚異其帶來的文學感受竟能如此相似,所以我想先故作輕鬆地介紹她為:「穿裙子的大江健三郎」。

    常婷在今天夏天出了一本比之前都厚的小說,《新神》,特別像她的第一本書《怪物之鄉》的續作:一再寫臺東那拔腿狂奔就能遁入的林間與海洋,一些稀奇的所謂「怪物」出現,光是看著體膚就會微微發抖──那些人事物籠罩著脆弱又帶點歪斜的病態美,讓人幾乎不是同情、甚至是要羨慕起能站在那種邊緣的獨特。

    在神秘光暈下的五個中篇小說,明晰的腔調讓粗細有致的畫質現出,像五部濃黑的電影。讀完才正為她的更上一層的虛構能力驚奇不已,她在新書分享會卻說:這是她最從自身經驗出發的五篇小說。

    〈千萬傷疤〉的前傳是篇讀書心得──她在讀完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的自傳《疼痛是一道我穿越了的牆》所見到的「千萬傷疤之神」,使她連結起小鎮裡的乩童少男,鐵棍穿嘴、席坐針山,坦白自己和編輯特意把此篇痛度最高的擺在最前,讀者們紛紛說的確被嚇住了。

    為了緩和,第二篇帶出相對柔軟易懂的〈花〉,是她從親戚間得知:外婆原來也曾經踏入1960年代臺灣好萊塢過,雖然在研讀資料的過程發現,在臺語片爆炸的產量裡,一二線女演員更是超過上百位已不可考。〈火夢〉是她最擔心讀者看不懂的一篇,也是我覺得最美的一篇。〈殺死香蕉樹〉寫的是母親曾經虔信、卻令她充滿恨意的宗教集團。〈群山白且冷〉野心很大,還在嘗試,也還待讀者接受。

    今年在文青之間傳頌度很高的電影《幸福的拉札洛》,關乎信仰與神、與世隔絕的村落,其中一個前後都有的隱喻:一顆僅有的燈泡,被傳送在需要的人手中,再由有能力給予光明的人──拉札洛負責旋上燈座,流瀉出綿長有如月光的蟲。這樣的景象同樣出現在《新神》第一篇的〈千萬傷疤〉,也曾出現在多年前她的散文得獎作品,寫舅舅站在小孩圍坐的眠床,為大家旋上燈泡,綻開瞬間脹滿斗室。

    有人提問,想知道常婷身為90後的年輕小說家,是否也像某些前輩所說,為自己設定了在某個年紀就「放棄寫小說」的關卡呢?她說不,她不相信有人即使設定了「放棄寫小說」的年限,到了就真的會放棄。

    她說,所有你寫得最好的小說,都是下一本。不可能會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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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國中開始創作奇幻與類型小說的常,在第一本書出版時說,她想努力寫「文學」的小說,害我也常想著「文學性」到底是什麼。到了《新神》,引起狐疑緊張的超現實情節寫著像鬼故事,她又估量著,是不是設定明白、解釋清楚那又成為奇幻小說──不寫得很清楚,就是文學了吧。我們都笑。

    曾在某個講座裡相信該導演真的要告訴我「電影裡的『文學性』」是什麼了,只得到「讓角色唸出有古典詩詞的台詞」的系列回答。有時放棄認真,只攝取被取悅的部分,有個聲音提醒我:「放寬心,再放寬心吧。」一如在我激動描述某本書怎麼這樣(好的或壞的),她會詭異、緩慢地微笑,提出一件有趣的細節來回應,所以以為這是常教我的,卻再被她下一次直截的自我陳述給搖晃清醒、恍然大悟:這又是我想像。

    每和常交談後,我將可以滿意於自己像個擁有想像力的、有趣的人。是巫術。她是帶著貓的巫女,或是帶著巫女的貓呢?

    她出五本書了,我養成每本選一場新書分享會去聽的習慣。在《新神》的這場,她剪了一頭帶著厚瀏海的飽滿圓形,瞇起眼睛,安靜說話。有點倦意的我坐在小書店乾淨的木頭地板上,盯著那團完整的黑,默默心安──我知道,眾神都在裡面了。

(《文訊》1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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