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31日 星期六

女子休日 The End

 因為這樣又那樣的原因,這份工作的最後一個月,我變成了早班。早班是個倒退播放的晚班:把蓋在書櫃上的布巾掀開、把倒放的虹吸壺翻回來,把再度空腹的貓餵飽──像監視器回放,擁有更多時間與暫停可以好好檢視晚班。檢視這每一日所累積的過去,那些勞動與忍耐。



 習以為常的上班路線,騎車抵達所花費的時間從二十分鐘縮為十三分鐘不等。從仁愛與信義包夾的單向道迷宮裡依經驗鑽出,切進金山南、切進和平東,往和平西的方向去,直到羅斯福的大十字路口,會剛好停在──身體自動駕駛與思緒狂奔中間:我將要寫什麼、我想起我想寫什麼、我好像可以掌握要寫什麼、我好像參透那本或那段誰分享的停留,像,此刻的趕路終於赴上約了。每當那個中間成為一整天唯一純粹的幾分鐘,我便極短暫傷心起夾擊著這幾分鐘的、繁雜的責任與工作。

 排班的首段連續三個早班,嘗試在忙碌中記下每一天:9:00、11:00、11:00

 筆記十分抽象:
 有點難起床、第一天割到手、第二天拍了照、第三天更兇猛但覺得還好。

 另附註:
 第二天有很正的妹子,說話時心跳會漏拍的那種。
 第三天早晨騎車,前台是深灰色gogoro父女(或是哥哥?),穿點點黑襯衫和直條紋的深藍西裝褲、大地色毛襪(沒露出皮膚)和小牛皮淺色尖頭鞋。小寶貝下巴和手臂掛在他催油門的手腕上,在後照鏡裡嘟嘴又擠眉的。

 喜歡早班。喜歡剛好的入門人數,讓有陽光照射的書店剛好地忙碌而自在。屋內有書、有冷氣和咖啡,一兩位不多話又會結帳(!)的客人。我可以偷偷偷偷地擦指甲油。(在這兩年半裡,此刻終於抹上一指,心跳超快)

 在筆記裡寫:我想要盡力不讓人受傷、失落,但我也不想受傷或失落。

 不想得意地談著別人的失敗。



 我在最後一天等待著最後的客人。會是熟客嗎?
 以為逐漸冷清的夜晚會這樣過去,就進來了一群用英文交談的各種臉孔,其中一位是傑克森海倫,她的會員帳戶是這幾個字,我遇過兩次。

 一位亞裔外國男孩脫群走來櫃台旁邊,長長的金髮往後梳,戴著牙套,肢體高瘦地有點不協調,裝在亮色T恤與破牛仔褲裡面。他很客氣地使用緩慢的中文跟我對話:

 「好可愛。」我從吧檯與其上的櫃子圍起的框看他,想像他看不見的手指地上捲著的虎斑。
 「他叫什麼名字?」
 「豹豹。」
 「好可愛。」

 他轉過身想回到友人的圈圈裡,我繼續手邊的事。沒多久又回來,他有事問我:

 「人,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的「人」分了三個步驟發出聲:ㄖ、ㄤ、ㄖˊㄣ。三拍子般。我卡在微笑裡回問:「再說一次?」

 他停頓一下,再次用力發出:「『狼、、恩』為什麼來這裡?」我眉頭大概皺起來了。「因為書很多?還是咖啡?」他努力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把書櫃、咖啡爐圈起來。

 我:「嗯,書。」想想又補:「我們也有咖啡。(這是menu)」

 他接:「或是......貓?」

 「嗯,是貓喔。」我大概是過頭地笑了出來。他點了頭,就溜回朋友身邊。

 「人,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也想知道,也有答案。

 不過最後一組客人是一對眼生的情侶。男生挑了什麼書呢?真想記得。而女生挑了兩張明信片,為了湊會員再挑了兩張。也像我。

 我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裡,印象最深的是尤薩的《公羊的盛宴》,原來這麼大本;投遞履歷前,第一次來這裡買書,是約翰伯格的《我們在此相遇》(黃底窗花的那款);第一次用店員身分折扣買的《飛行的奧義》如今還沒讀完。



 在夏天的中間離開目前我做過最久的一份工作。對「曾經是書店店員」感到心滿意足。希望每個周圍有人在工作的時刻,投入地讀書,去彌補,當店員的時候閃過無數次「現在好想回家讀書」的念頭。我在自己無傷大雅的受傷與失落中,緊緊抓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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