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五月樹
對彩排日最深的印象是:那天第一次接到喜歡的學長打來的電話。
彩排日是要畫全妝的,粗硬的選手裝也穿在身上,外面多套了一件T恤(其實選手裝就是長袖了,這件T恤大約只是穿來遮肚子),搭配在體育館外圍反覆複習動作所收穫的滿身大汗,看起來又隆重又邋遢。好險只是電話。
亮片刮人,但一忙你就忘記。一如絢麗的賽場、五光十射的隊伍、整片弧型台面坐著嘈雜的觀眾,叫人忘記正在錯過的畢業典禮,和決定忘記的暗戀對象。他說:「畢業快樂!」
大專盃兩天,一天彩排一天正式。彩排日總是興奮無畏,一心想把隱藏已久的流程大聲告白出來,通常會用力過猛,把自己也震飛。在那個並不是每個隊伍在家都有體操墊可以使用的年代,自簡便力波墊上練會的動作,到了賽場初踏藍色體操墊,彈跳力會不穩定上升,再佐以選手的腎上腺素,上不去的都上得去,而上得去的都會過頭。
五月的這兩天,像是一棵五月開花的樹一樣。對樹的一年很特別,對樹的一生很平凡。
對比賽結束的那天,最深的印象是:自此昏昏沉沉地過了一整個禮拜。
先到學校還了沒拆過的畢業服。熱封的塑膠袋塞在選手包裡帶來帶去,有點皺了,裡面的畢業服仍是整整齊齊。負責收畢業服的同學驚訝的說:「你都沒打開?」我神智不清沒法回答。開始發燒了。
因為期末,整個禮拜有各種餐聚,課外組老師宴請學生會的幹部們吃高級日本料理,我吞了幾枚生魚片就吃不下了,陪著傻笑,中途到廁所去吐了一些綠綠的汁。還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麼去了西屯路上的郵局領錢,停好機車,在提款機的落地窗前低著頭等自動門開,曬了一分鐘,後頭的重機騎士大聲叫我:「另一邊!」
學校太大,某些地方暫時不會去了:中正堂燈光很熱的大廳舞台,臨近校門口舊舊的木造體育館,還有穿過叢叢樹可以找到的附中禮堂。
它們曾經因為畫得下12.8乘以16.46的方框,容得下疊了三層的運動員及他們飛躍的弧線,受教練與選手們的青睞,成為見證一切的練習場地。
整支隊伍,成群進入,激動離開。
汗水蒸發的氣味,加入了未來將在此活動的人的空氣中,與半個世紀裡的粒子混合在一起,久久不散。飽滿的吼叫聲仍在屋頂端相互碰撞,成為彼此綿長的回音,好像過去和未來的隊員就這樣,以不可知的方式紛紛相見如故。
然而這些建築物都安靜下來了,偽裝成外表冷酷的模樣。行走中的選手像脫下裝備一樣,任酸痛感慢慢地浮出、褪下,身體像脫下一層皮一般光滑而精實,體重好像也輕了一點。
大專盃結束了。臉書上,大家看起來都忿忿不平,反而選手們的生氣小小的,懶懶的。我想像他們回到自己學校的縣市,下了遊覽車,就騎著機車到訂好的慶功餐廳裡吃頓大的,席間有人會喝些酒,其他人邊吃肉,邊倒倚在桌子、牆壁與隊友的身上,像也有些微醺。
吃完,合照,然後回家,回自己的宿舍或租處,手腳遲鈍地洗了澡,就昏昏睡去。
春天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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