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31日 星期四

有關降落練習

    有顆小小的星球,在太陽系裡與火星靠得最近,像是它專屬的離島一般。

        它小一點,引力弱一點,上頭所有的人都是漂浮著行動,生物們活動力最大的平均高度在離地一公尺左右。這也不難,星球上所有的硬體和地球沒有太大差別,僅是做得高點:書桌有著長長的桌腳,釘牢在地板上;衣帽架就像一棵樹;書架倒可以延伸很高,你一個提氣,手能撈到上頭的書。樓層間的高度至少都有六公尺多,以避免常常撞上天花板。這裡樓都蓋得高。

    星球上的人漂浮的樣子就如行走在公園裡一般自由自在,不是所有時候都是直立的,但這和地球人也很像。有的時候他們必須落地,例如通過一扇門、搬運大型物品、還有搭乘電梯的時候。後來的人亟欲改善這些不變的設計,於是把門框加高,加強公共運輸的高處輸送帶,設置攀柱類的電梯替代品,於是越是減少機會踏上地面的設施,越來越受歡迎。直到有一天,這個星球上的孩子將對落地行為全部敬而遠之。他們有個統一的好理由:「我的腳踝會受傷。」

        老師們在校務會議裡正式通過取消校慶運動會的大隊接力;公車司機再不扯開喉嚨吼叫要大家站好站緊。

    有些孩子偶爾有落地念頭,同儕皆投以崇拜眼光,但是大人們保護孩子的觀念根深蒂固,他們多希望孩子們小小的腦袋瓜不要有這些容易讓自己受傷的想法。

    落地其實不難,只要想著地板就可以。當然這麼說太哲學了一點,降落過程中必須專心將自己重心壓低,有時扶一把身邊的人和物比較快,但若非靠自己意志下沉,浮上來的反作用力會更強烈。

    決定落地的孩子們心裡是害怕的,他們對讓腳掌平貼地面充滿了各種想像:「像是鍋蓋下啪滋響的荷包蛋嗎」、「像藥丸黏住舌頭那般無力嗎」…他們不曾感受上下方向的撞擊,這種撞擊便因想像的無限,變得更大更嚴重危險。

    落地念頭後來背負在一位女孩子身上,當整個小學校聚集了二十個人的落地念頭,總會有一個自願付諸實行,這和在地球是一樣的。他們選擇在下課時間唯一安靜的舊教室後側,大家拉緊彼此圍成一圈,靜靜等漂浮在他們中心的女孩下降。女孩沒有閉上眼睛(她以為她會),也沒有哭。

    這間小學校之後沒有更大的風波,倒是舊教室的後側圍牆打掉了,墾成了一面亮澄澄的壘球場,就在熟悉的山腳下,周圍只有幾棵檳榔樹幾疊蔓草,風滾起橘色的沙子,幾次去到卻沒有人影,只有洗衣機在休息室裡運轉著,把冷冷的汗味都打散開來,像是為你證明,有一些男孩,在上面奔跑。我離開夢境後向你轉述這些,你知道嗎?

    最重要是降落練習。

2013年12月11日 星期三

聽來的羅曼史2

他說:這個孟克柔的眼神很驚人啊。
她說:是啊。很亮,很清澈。
他說:很不安定。

嗯...她扁嘴說:你這個人真是太高明了,竟然會這麼想。
用Midori的口氣。

此時轉下七星潭的路都被車流堵滿了,後車也跟上,他們滯在一棟又大又亮的粉紅色民宿前面,正好有個停車位呢。
他說:粉紅色大門。
她說:這太誇張了。
他說:走?
她說:走一。

粉紅色大門緊閉,被冬風吹的鐵冰冰的,新漆底下有一些海氣鏽蝕的凹凸。他們站在門前,撫著那些凹凸。她說:因為不是藍色大門的天氣,所以也不是藍色大門。
他說:妳比較想要藍色大門嗎?
她說:現在是。

好吧。他說。伸手要按下電鈴。
她笑說:所以今天你要帶我穿越粉紅色大門?
他說:我要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給妳。
她止不住笑:到底?
按下的電鈴聲是柴可夫斯基的1812最後的迸迸迸,她閉上眼睛,再張開的時候眼前就是藍色大門了,太陽很大。很怪。

他望下看著海面轉亮的七星潭,說:下午三點的陽光。
她接:你臉上仍有幾顆青春痘。
他說:ㄟ,
如果有一天,也許一年後,也許三年。如果妳開始喜歡男生,一定要第一個跟我說喔。

她說:我喜歡你啊。

於是今天他們蒐集到了綠色、粉紅色和藍色。

2013年12月6日 星期五

聽來的羅曼史1

A女在國小誤讀甚多少女漫畫,自己也畫了一本,主角是條美人魚。她來到七星潭的這天並非想起這件童年往事,也不像忘記愛情,只是坐著。有人在她發呆許久後指出,海浪近岸,花邊大把忽忽起身的那刻,顏色很白很淡的,就是接近無限透明的愛麗絲藍。

這愛麗絲Alice和愛麗兒Ariel都和迪士尼公司合作過,A女聯想起這事,突然為自己曾偷取安徒生角色畫出的小書感到不安。她決定運用近日在常婷與羅體身上學習的倒果為因策略,在輕熟女的年紀裡等待親眼看過美人魚,好成為少女A有力的取材原由。

等著等著離吃過午餐的時間也久了,正好後方有台發財車賣烤香腸,A女拋開輕熟女包袱,買一。從老闆手中接過烤香腸之際,一顆晶瑩透明的豬油緩緩滴落。

緩緩這個字眼用得並不準確,因為那不過是數秒間的一瞬,緩緩指的是你在看到座頭鯨尾鰭之後一輩子的動態畫面,就像潮汐拍打,就像情人在你眼前閉上眼簾。(摘自好朋友U臉書)

此刻有位紳士搶先為她付了這30塊錢。他們不知道多年後這段佳話會傳成紳士解救了她沒帶錢包的窘(她真的有帶),而滴在礫石灘上的是她豆大的淚珠。他說:「妳哭起來很美,但我希望能讓妳不再哭泣了。」

2013年10月16日 星期三

L-001

寫一首煞有其事的詩,毛尖說:

據說,任何人都可以用〈無題〉來寫一首深刻動人的詩,只要你遵循下面這個範例:第一句是「在思想的廚房裡」(兩個名詞的搭配越離奇越好),第二句是「我在夜色中擁抱你的目光」(動詞和名詞絕對要有非典感),第三句完全隨意,最好是一句日常對話,越莫名其妙越好,比如「早上喝了兩碗豆漿」,第四句則最好用「也許」開頭,比如「也許白天,也許黑夜」。
馬上練習。

〈無題〉之一
在故事的跑道上
枕頭被打破
我戴了隱形眼鏡
也許都不是故意的
 
〈無題〉之二
鉛筆盒的手背
行走於水溝
你說早
也許天就將黎明

〈無題〉之三
保溫杯裡有海豚
撕開了明信片
一本書草草闔上
也許風通過,也許繞道了

我可以寫十首!

2013年10月13日 星期日

小說課應用練習02

我們是動物,同在一個客廳走來走去,像草原上的羚羊或水裡的熱帶魚。

我對她的側影看了一陣,那筆挺的鼻子、尖尖的下巴(我聽說她矯正了牙齒),她的頭髮現在留長了些,但她整個人看起來還是沒怎麼變,還像那時候會對我說出可怕字眼的她──「我只是想靠近你,並不是愛上你。」什麼句子嘛!有人會這樣說話嗎?
前後有六個月,還是一年,我已經忘記了,我總是像牙痛似地感覺她不在身邊的時刻。我們有過在午夜親密對談的關係,說了許多私密的事,也做了很多私密的事。而現在我們無言地坐在同一結地鐵車廂裡。如果是年輕時的我,大概會覺得這件事很悲哀,但是現在,我不知道,這件事看來到有點殘酷地貼近現實。既不奇妙,也不傷感,或猥瑣,或可笑……只是很平常。關於有人在你生命中來來去去的這件事,其實一點也不神秘難解。(他們總得有個去處吧。)

               ──P.146《父子影癡俱樂部》大衛吉爾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