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9日 星期三

關於十一月與電吉他

  從前從前:我認識三個吉他手。

  民謠吉他手輕盈晴朗,暖又帥像杯鮮奶油卡布,還可以唱遍各種流行歌曲,很吃得開;古典吉他手很高,有那麼點孤芳自賞的味道,演奏時整個人會像蕨類一樣從頭部捲曲起來,彈奏一首曲子不只是三五分鐘的長短,而是走著植物的時間,在沒有人發現的時刻緩慢開始、緩慢停下來。

  電吉他手呢,形象真模糊,我只記得他舞台上的煙霧瀰漫。

  「因為不是通常,主唱也會順便彈吉他嗎?」最後才認識電吉他手的我繼續裝懂。
  電吉他手有點沮喪。這時羅體(羅士庭在大學時期的綽號)就會分享一個新鮮人宅宅的自身經驗──剛進社團還以為選擇電吉他最帥,直到有學妹進來、自己當了學長才知道──想把妹應該選鼓的。妹通常不想學電吉他,我猜,手會痛。

  所以當學長們紛紛追到學妹,他只好繼續練琴,一邊寫PTT練肖話,寫一百個在轉角遇到學妹的故事,產量豐盛、天花亂墜,慢慢地所有人都變成他的讀者。

  這不是他寫作的開始。據說,要從小學拿給他《舞‧舞‧舞》的班導說起。是位喜歡文學的班導噢。但讓國小生看村上春樹,我們都懷疑這健康嗎?從此走歪的羅體,平時除了和小夥伴們騎腳踏車、打球,開始會一個人孤僻地讀一堆小說、聽一堆外國樂團,自我感覺十分良好。上了國中,很歪的他甚至寫了篇小說送給喜歡的女生。



  比寫小說晚一點,高中的他擁有第一把吉他,插電那種。其他時間就和大部分的普通高中生一樣,勉強算有趣但可以跳過。接著大學不小心讀了電機系,於是更有心得可以長篇大論地談〈Entropy(熵)〉,反正就是品欽(Pynchon,T.)令人摸不著頭緒的那些小說。

  後來後來,電吉他手羅體對電吉他的執著比電機系更久,久得讓我可以認識電吉他。電吉他不像空心吉他可以掛條帶子就揹在身上走來走去,在樹下街上的,這樣隨和自然,而要煞有介事地使用裡面鋪著絨布的硬殼箱子裝,直到抵達舞台,把導線插上。好吧,我還是不太懂。我想電吉他的獨特之處可能很像電子琴,因為只需輕輕按著來無限延長一個音變得可能,所以可以邊耍花招的時間變多了,這就是電吉他的真諦!

  羅體大概會說,才不是那樣呢。重要的是十一月的雨。

  每當十一月到來他就想練這首歌,槍與玫瑰的〈November Rain〉,快速滑過一根根弦,讓尖銳的音符跑到下個更尖銳的地方,再不斷重疊變成連綿的細線......。十一月是他最喜歡的月,因為天蠍座的人很自戀。他收集了各種十一月的事物:比如看過最多遍的電影《V怪客》極可能是因為那句「remember remember the fifth of November......」,比如超愛的〈波希米亞狂想曲〉問世那天是十一月十日(他在十二年後也問世啦),比如,這個十一月底,他出書了。

  多說一件小事:有天我們騎車載著長方形的硬殼箱子,要帶他的電吉他去金螞蟻就診,提著走進去的那刻,突然可以感受裡頭三三兩兩顧店的年輕rocker們不一樣的目光,和平時去買便宜的弦不一樣。另眼相看有兩種:太難得一見,或太搞笑了,我喜歡兩者兼具。絮絮叨叨的文章值得一讀的可能也有兩種:夠搞笑,或裡頭藏著你相信的東西。

  我喜歡他講佩蒂(Patti Smith)的《時光列車》為什麼好看:「她因為太喜歡博拉紐(Roberto Bolaño Ávalos),要寫一首一百行的詩紀念他耶。」而且只是一個個人的新年心願,還不小心寫了一百零一行,哪一行都捨不得刪,改來改去又少三行,超可愛。「她也很喜歡村上春樹。」我補充。

  回到金螞蟻領整修好的電吉他,店員一看見他,就對著裡面喊:「ESP來了。」對於被暱稱為ESP感到微跩的羅體,滿面春風買了飲料再回家繼續宅。彈琴、打電動、睡覺,當然還有寫小說。

  我認識十個小說家,九個都很像貓。懶洋洋的,安靜的,活潑起來又很討喜的,觀察敏銳的,生活單純到有點單調的......。

  關於一個在十一月出了小說集的電吉他手,他的新書裡藏了一隻很棒的狗,不知為什麼我讀到那個轉印在引擎蓋上的狗臉畫面眼睛都熱了。電吉他手擺了擺手,躲回一片模糊之中,想著那非他不可的下一篇小說。

(《文訊》1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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