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香港02

徒勞有功的。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拿九把刀：「人生很多事是徒勞無功的」來開自己玩笑，例如特地到學校卻堵不到教授，例如老愛在星期三去幸福日光、星期四去時光一九三九(它們都公休)，例如睡滿十二小時後又睡了一趟傍晚的覺，在天光漸暗時為一事無成的一天感到沮喪(早知道再睡都是睡不飽的)。可是今天，我在車上比下一首小機場急著想出聲，對羅說：其實都是有功的吧！對吧。

  車上都是小機場(My Little Airport)，還有兩張Twins精選(雙CD，多合理)，是前一個月為了複習歌詞(好參加演唱會)及預習香港行，逼CD匣吞下的。剛好我找不到第五張的MLA：《香港是個大商場》(那張有羅接觸的第一首──〈milan〉，有一則米蘭昆德拉寫的短篇小說在歌詞裡頭)，於是剛好把8個位置的CD匣裝滿，除此之外尚沒怨言。

  我的想像是，從我與MLA的第一張：《在動物園散步才是正經事》開始。每唱一首我就要邊唸出歌詞給他認讀那些動心，像是「曾在哪天，我們流浪到海邊？」如此簡單、「可不可以話你，像個大南瓜或紅豆沙般美」如此精怪、「我就算喜歡何韻詩，她都不及妳的法文詩」如此世俗又浪漫。或許我們一起分析Twins歌的奇怪邏輯與流行現象，或許我們記上幾句粵語拿來當口頭禪。

  我會的第一句粵語是快譯通字典教我唸的：「妳真係一個迷人的女子。」話在北京出口時，新認識的香港朋友小新和小白都無言。被騙了。或太老派。為什麼要學這句呢？在日常用語的欄位中獨獨挑揀它，和國中閨蜜阿Sa(當然是硬被我取的暱稱，蜜也欣然接受)把情境都想好了：我們走在香港路上不小心巧遇她們的時候，追在背後拾起掉下的手帕，幽默地說出這句話。

  歌卻從Twins開始，播到〈愛情當入樽〉我開始嗨了。這是一首關於籃球的歌，間奏都是啦啦隊的口號，朗朗上口的三次方「defence」多用在「side-line」──意指「場邊歡呼」，是親臨球場賽事的啦啦隊會用上的口號。除了籃球，也有足球的歌，一邊佐敦入詞另一邊便是朗拿度，這首〈兩人世界盃〉的故事同樣是女孩心儀的男孩就在球隊裡，情境是動態的：他一直在運(籃/足)球耍帥，很周杰倫。但後者的女孩加入了運動場上，她說：競賽不必勝利，只需要纏住你、mark緊你、追貼你(努力吃你豆腐就對了)。

  以一個鄉下國中女生能達到的程度，我們纏住、mark緊、追貼Twins在那些年：把歌詞抄在交換日記裡、給對方的生日卡片畫上自己設計的Q版Twins造型、在電影台播出隨機的香港青春電影時一節節記下她們穿的蛋糕裙、手腕上的橘色果凍電子錶(然後在郵購目錄上買到)。還沒有youtube的時候就在腦中用歌詞想像它的旋律，偷偷唱。記得第一次聽到〈風箏與風〉真正的一整首歌覺得好難聽...尤其後半部阿嬌和阿Sa的輪唱與疊唱根本像在吵架，但我才不會說出來。我們很快就學起來唱，在公車上兩個人把腿抬得很高，一人接一句熟得不得了。

  我買過兩張Twins的專輯，因為都是雙CD的精選，所以是四張。我真喜歡這種雙生兒的概念啊。高中讀書的時候反覆聽，偶爾和室友交換她的五月天或南拳媽媽(後來我們也首首都會唱)。於是那些常用的、和國語不同音的字，我可以圓滑而順利地講：「我」和「愛」要從舌頭的根部黏著發，「想」是ㄙ開頭、「你」是ㄌ、「可」是ㄏ...當然在唱的時候會更有信心一點。小白在離開北京的兩年後來到台灣與我唱K，他說：「妳真的不會講廣東話嗎？以後用唱的溝通吧！」

  應該要好好讀書的日子，我老是想著Twins；選擇繼續讀書的研究所生活，則開始感激過去所有的不專心讀書，與專研小事，把它變大。在每個人都可以講述年輕的戀愛、文青的苦悶、旅行與小確幸時，我還有一個廣東歌可以自言自語，取悅自己(有時他人)的時刻。

  嗨歌讓車裡都熱鬧起來，羅開玩笑說他好像比較想去Twins的演唱會，對整個九月我唸誦的小機場歌詞仍不甚了解。出發前一周，我在FB Po了首關於市中心的〈九龍公園游泳池〉及以港島電車為mv背景的〈羅曼蒂克〉，點的歌都在攻陷你心十周年演唱會上唱到了。阿P在歌與歌中間的俏皮話我還是只聽懂十趴，在羅的耳旁邊猜邊翻，充當自以為是的口譯。唱到〈羅曼蒂克〉前，換他一字不差的告訴我：「阿P說：『獻給所有衣冠禽獸。』」我大笑。誰聽得懂呢？除了複習過這首歌的我們，反覆唱著那句歌詞：「我只想摸妳乳房~」但誰聽不懂呢？如果演唱會現場，只有我們兩個台灣人。於是在全是廣東話的場合，台灣人聽完了所有歌，隔天穿上小機場的黑衣服，迷路所以走了一個小時走到金鐘現場，港島電車因佔中停駛了，人行天橋上貼了讓我們更羅曼蒂克的布條：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十月香港，被雨傘佔領。我們則剛好被小機場誘引，沒忘記最開始是搭著愛Twins的車去的。下飛機後走進香港島和港青一起沉默，最後，搭地鐵到下一站天后錄下廣播聲音。像是個故事了，笑的，悲傷的，充滿偶然、巧合與神祕情調，和一個結局。

  在這更遠之前，所有的睡眠和路程，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