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秘密的人

修行中飽飽給凱凱的十二封信之三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

只有秘密可以交換秘密

只有謎可以到達另一個謎　　　　　　　﹝夏宇〈你正百無聊賴我正美麗〉﹞

　小學六年級的若榆心中懷有一個秘密，緊接著產生一股披露的衝動。於是在自己新買的畢業紀念冊上第一頁第八行(？)寫下：愛人 陳XX。這本有著澀青色書皮、內頁是四種暗色，得用粉嫩螢光筆才顯得出文字，用簡單的書扣子闔上，是當時最流行的款式。相對舊的那本，每十頁重覆一輪的極簡熊寶貝素樸風，一點都不孩子氣，自以為成熟的我決定淘汰掉它。

　我的舊情也綿綿，在國小一年級便喜歡這位陳同學。最記得我的鐵餐盤上被打菜同學倒扣下一塊立體方型飯丸，如兩塊長崎蜂蜜蛋糕疊平的模樣，也不管我微弱的反抗，遂變我最漫長的營養午餐了。但大家都不用讀下午，我也想回家。然後很沒創意地我開始哭了，越哭，班導越生氣，越大聲吼我：不要哭，把它吃完！我用力壓抑著因抽涕大幅起伏的背脖，陳同學小小微光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遞上一個早餐餘下的塑膠袋子。到下操場排路隊的時候，他在矮小細密的人潮裡輕巧地取走我手提著的剩菜飯。我問：那你要怎麼辦？他說：我可以拿給狗狗吃。

　就是看過很多少女漫畫，我還是不知道男朋友是什麼，也只有在多年以後，知道可以稱他作：小情人。小三那年我最可愛，香菇頭和大眼睛，乾姐姐蜂擁而上，小情人和小情人的ABCDEFG友人一起為我迷狂。但小情人是最帥氣大方，我們成績相仿，我當班長他就是副班長，一起當一百公尺賽跑的第一名，早上會看見預先擺在桌上的小禮物，放學搭著他家的吉普車回家。他在我第一本畢業紀念冊，用沾的亂七八糟的藍色油性原子筆寫上擁擠熱情的個檔外加許許多多的我愛你及勿忘我，每天遞給我一張又一張單句的字條。大家說，男生愛女生，你們兩個相親相愛。我好開心，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害羞的我用力記得他寫「我愛你，尤其是你那漂亮的眼睛。」隨即把紙條捏成最小，扔進垃圾筒。

　四年級，他愛上丙班的班長。長頭髮大眼，高挑擅運動。而我被媽媽帶去剪了個推齊腦幹的男生頭，穿一雙黑色球鞋。任何初夏的愛情，我似乎不在意。五年級分班，他再改愛新班長。那位每天和我一起排路隊，住在同個巷子的白晰女孩。

　後來我才知道，關於秘密，原來應該收藏。從前以為任何不可公開的秘密就不該存在，以為秘密不會漂亮，不會讓我受人喜愛。我幾乎要成為一個沒有秘密的人。但沒有秘密的人，記憶也同樣流得好快。

　我常覺得你是我靠近的第一個有好多秘密的人。我最近也常覺得，自己開始是一個，有秘密的人。開始選擇是否把話說出口，考慮著善意與生活，腐敗如何變成肥沃，以及與自己的親密，與特別的人之間的親密。

　秘密如此重要。也想，形而下的秘密多可愛。那張讓我毀棄的紙條，大概是我現在對他最想念的事。